2016年9月30日 星期五

【海的彼端/After Spring,the Tamaki Family...】


「笑って」玉木婆婆在八八米壽那天穿著女兒準備的華美衣裳,在攝影棚裡拍照時,女兒們此起彼落的說著,玉木婆婆則是一邊笑著,一邊聽從攝影師的指示,快門聲此起彼落,畫面逐漸轉到壽宴會場。


「海的彼端」是敘述一群在日本八重山群島上台灣人的故事。日治時代時,八重山群島上去了許多來自台灣的農民,當時在日本政府的統治下,許多原本台人賴以為生的產業被收編國有,為了尋找生活的可能,數百位台灣人響應「八重山農業開墾徵召政策」的計畫。就從這一刻起,玉木婆婆和故鄉間開始隔了一片海。

在整個歷史流動下,本名叫石玉花的玉木婆婆在和本名王木永的丈夫,改入日本國籍後,更姓為玉木,剛好就是兩個人姓名的中間字。隨著二次世界大戰日本戰敗,以及台灣退出聯合國,在石垣島上的台灣人們受到的國族認同對比今日台灣島內的青年人覺醒,可見一斑。影片指出,退出聯合國後,當時在台灣的中華民國政府幾經思量,覺得在日台人直接入日本國籍會比起中國人身分來的好,於是建議在日台人全入日本國籍。玉木婆婆的大兒子在影片中也有提到,當時所有的台灣人都順利取得日本國籍,也是因此才能享受到日本國民的義務教育等基本福利。

從台灣到八重山群島的台灣人開始與當地日人聯姻,也是影片中第三代「玉木慎吾」在舞台上向觀眾介紹的,他是日本與台灣人的混血。在一次偶然機會下讀到由「松田良孝」所寫的書「八重山的台灣人」,發現自己家族名字被記錄在上頭,從那刻起開始思考台灣這兩個字,在自己的生命歷程中是作為什麼樣的角色?而開始對於自己的國族認同有所思考與追尋。


「海的彼端」在我腦海中留下了幾個片段。玉木婆婆到了台灣,在拜訪親戚的過程中,和她差不多年紀的家人們用著閩南語對話,那些親戚偶而迸出幾句國語,剎時玉木婆婆眼神中透露出陌生,那是對這塊土地的陌生還是對親人們的陌生呢?玉木婆婆的大女兒和二女兒說,以前總是聽母親用閩南語和朋友說話,我們也因此聽的懂幾個單詞,但是為什麼我們卻沒有想過說閩南語呢?慎吾想著島上的青果行到底要由誰來繼承,似乎感覺到自己的宿命可能就是這樣,一邊想著如果婆婆過世了,這樣大家還有回到石垣島的理由嗎?

這些片段勾勒出了許多問題,或許用現象來解釋更為適切。對玉木婆婆而言,台灣是她的故鄉,在回到這塊理應熟悉卻逐漸陌生的土地上時,那種想像與現實的不對稱,是什麼樣的感覺呢?現實的是,玉木婆婆身上國族認同的問題,是不是也是現在台灣社會中,追求兩岸和平統一的人們,從未想過的問題呢?____人(空格可填入國家、種族等)用護照來解釋或許蠻容易的,有著國家發給你的護照,讓你在國外的時候可以理解到自己是哪國人?而在背後的樣貌呢?或許故鄉這個意念,撇除掉人這個因素後,留下的都是自我詮釋吧......

再者,玉木婆婆兩個女兒的疑問與慎吾的宿命論,同樣是我輩台灣人面臨的問題,對玉木婆婆的子孫來說,「台灣」慢慢的只存在於身上的DNA裡,玉木家第二代因為種族問題已經會學習避免讓旁人知道自己是台灣人,婆婆的二兒子更是以比日本人更像日本人自詡,要在異地站穩,玉木家的人們選擇了適合自己的方法。不可否認的,他們和台灣的關係除了玉木婆婆,要再更深也不是那麼有可能。以此推估到慎吾的宿命論,玉木家百餘人靠的是玉木婆婆以及石垣島上的家/青果行維繫著,遑論和台灣的關係更是只靠婆婆一人,那種與原生土地的羈絆,不是單靠血緣就可以依存,透過慎吾的疑問,就更為明顯了。那我們呢?我們要如何詮釋自己是台灣人呢?又是透過什麼和這塊土地產生連結呢?那,誰該承擔起這個責任......?

「綺麗」是日本漢字,表示美麗、漂亮的意思。在這部橫跨三百公里的紀錄片裡,我看見了許多許多因為人而彰顯出的美好,它建構起一個我們觀眾對大家族理想的期許,它也建構起移民家族在生存上所遇到的困境,更建構起在這段過程裡失去與留下的點點滴滴。玉木婆婆八十八年的生命歷程透過130分鐘的濃縮,留下了最根本的美好。全家人替玉木婆婆祝壽的準備過程、玉木婆婆和同鄉會的友人對話過程、回到台灣與親戚們擁抱的過程、玉木家思考對婆婆能做些什麼的過程、玉木家族試圖理解台灣的過程,無一不是由人與人之間的對話、互動才得以表露、形塑出美好。「綺麗」用日本漢字更顯得夢幻,該這麼說吧,人活了八十八年,子女健在、兒孫滿堂,能夠和家人一同找尋自己的回憶、走上自己曾生活的土地,如此美好,是吧。

海的彼端  前導預告片

我很喜歡海的彼端的配樂,特別是預告片裡用的這首曲子,會讓我想到拱廊之火(Arcade Fire)在雲端情人(HER)裡頭的曲子Photograph,那種重複的旋律讓人很仔細的去思考畫面後的情緒,足以讓去想像其流動的樣貌、變化,很單純卻具有極大的力量,就跟海浪一樣。

海的彼端官網:http://www.tamakifamily.com
海的彼端臉書:https://www.facebook.com/tamakifamily/

後記:長久以來,對於祖父母這樣的角色,我是缺乏想像的,我們家絕大多數的時間都是父母我與弟弟四個人生活著,看到玉木婆婆從兩個人到近百人的大家族,可以理解這段過程是多麼辛苦。玉木婆婆的兒女到玉木婆婆八十八歲的時候開始思考「台灣」與自身的連結,這八十八年間,玉木婆婆一直都是台灣的人血統阿,但是時間就這樣流逝了,伴隨著生命、回憶一起流逝了。我會想到我們父母親,他們分別是六十五歲與六十一歲,也是逐漸步入人生的尾端,他們會不會有什麼心願是一直放在心裡,卻沒有去做的呢?慎吾背起婆婆的那刻,我的父母是不是也在期待呢?

海的彼端啃蝕出我內心裡許多脆弱、不會主動面對的問題,或許大到跟整個社會相關,又或許小到只是和家人的互動,一層一層的,就這樣被拿出來了。


註:本文除最後一張照片外,皆取自官方臉書,如造成不便,煩請來函,我將立即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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